写在《江城》边上

五月 9th, 2012 § 0 comments § permalink

读之前我以为《江城》是一部严肃深刻的专注于政治问题和社会问题的书,结果刚翻了几页就发现自己想得太多,这其实是一本平静温和的个人化的纪实文学。用现在的眼光说它平静也许并不合适,故事开始于1996年,书出版于2001年,如果是当时读到,我虽不至于惊讶,但应该多少也会有些激动。当然,考虑到我买到的是删节版,说不定其实……你们懂的。

《江城》 彼得·海斯勒

涪陵对于我曾经只是榨菜的象征,因为“乌江涪陵榨菜”这个名号,我知道了乌江。读完《江城》,我才知道涪陵乌黑的除了江水还有空气。

几年前看到过一个段子:“有个外国人喜欢晨跑锻炼身体,到北京工作后每天早上绕着二环跑步,两年后得肺癌死了。”结果这还真不完全是虚构 ,彼得·海斯勒说在涪陵他“进了一趟城再擤个鼻涕,纸巾上面总会有一摊黑色油腻腻的东西。这不禁让我想到,这里的空气会对我的肺部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在污浊的空气里跑了几个月,他便得了鼻窦炎,并且很快“ 鼻窦炎扩展到我的右耳,损伤了耳膜 ”。

生活在距“江城”涪陵颇远的“江城”武汉,提到空气质量我同样是悲愤欲绝。在别的地方,人们会说“打开窗子透透气”,在这个遍地工地满眼PM的城市,我们只能说“关上窗子透透气”。

威尔斯的《世界大战》里,依靠强大的实力一夜之间就把人类给虐了的火星人最后却因没有免疫力而被地球上的细菌打垮,一片片地死去。如今中国终于也拥有了环境污染这一终极武器,蓝天绿水的世界列强恐怕再也不敢觊觎这片神奇的土地。跟哪个国家有领土争端,也不用再想着把军队军舰开过去,只要往那儿开一个工厂就行了。

两千多年前的地域攻击

二月 3rd, 2012 § 0 comments § permalink

张恩源在新浪微博骂武汉“土鳖”的事过去也有一个多星期了,仍然看到不少武汉的网友在议论和纠结。地域歧视如今无论是网上还是网下都再常见不过,有时是因为文化差异,有时是来自经济文化发展的不平衡,有时是“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刻板印象。实际上,歧视和讥笑包括武汉在内整个湖北的“微博”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了,而且至今还在被“转发”和“评论”。

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期,湖北这里还是楚国。中国古代的起源在中原地区,而楚国最初只是偏远的不毛之地,周朝的时候封爵,公侯伯子男五级,楚的国君只是子爵。楚文明的发展水平原始落后,不为中原各国认作中华正统而是被视为蛮夷,楚越被合称“荆蛮”。楚人也常常被作为嘲讽的对象。

其中名为“@吕氏春秋 V”的用户发的一条关于“刻舟求剑”的“微博”就非常火爆: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

把楚人作为“段子”主角的成语还有很多:晏子使楚、画蛇添足、趾高气扬、叶公好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等等等等。从这些故事里也可以看出,当时主要不是骂楚地脏乱差楚人素质低,而是被形容得很“苕”——当然那时候其实也没有“苕”这个说法。

地域歧视是中华民族的悠久传统,除了楚国,春秋时期还有另外一个屡屡被歧视的地方——宋国。而当年的宋国恰恰是如今地域攻击的最主要对象——河南。

宋国是商朝的后裔。商的地盘主要是在如今的河南,历史上虽然曾经迁都过五次,但只有一次都城不在河南境内。商被周所灭,周把商的后人的封到了宋国,就在如今的河南商丘一带。

古时候有个说法叫“夏尚忠,殷尚鬼,周尚文”,殷商文化是鬼神文化,而从周文化到后来的儒家文化都重礼乐,对鬼神提倡“敬而远之”,搞“祭祀”,但不搞“封建迷信”。笃信鬼神之说是要挨“砖”的,李商隐就曾在他的诗里拍过汉文帝“砖”:“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宋继承了被鄙夷的商的鬼神文化,又不幸继承了商“无道”的恶名,实在是没办法不成为被“恶搞”的对象。

认证资料为“政治学家”、标签为“法家”的“@韩非子 V”就写过一条关于“守株待兔”的“段子”: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

此外还有宋人疑邻、宋人掘井、揠苗助长等,都是“黑”宋人的。不过,虽然“尔虞我诈”这个成语也跟宋国有关系,当时倒是没有人喜欢说“宋国人骗子多”。

然而,地域歧视确实在中国特火,倒并不是“中国特色”。在欧洲,德国人被讽没幽默、法国被笑爱投降;在美国,新泽西享受的是超越河南的待遇,热门动画片《南方公园》里甚至有一集讲主角邀请本•拉登消灭“入侵”的新泽西人。

地域歧视和种族歧视挺像,可以说是属于全人类的永恒的共同“遗产”,看上去也不大有消失的可能。如果给其它地方的不良印象是真的,不妨多想想怎么改进;如果不是真的,就更没有必要太在意了。

生搬硬套的“美国县比市大”

十二月 4th, 2011 § 0 comments § permalink

经常看到有人介绍美国的行政区划时说:“美国跟中国不一样,在美国县比市大”。这种说法其实是拿中国的制度往美国身上生搬硬套,很不准确。首先,如果把“county”翻译成“郡”而非“县”,可能就根本不用多解释这一次;其次,美国只是多数的“county”比“city”大,例外是很多的;更重要的是,“county”并非真的就是中国的“县”或者“郡”, 而“city”也并非真等于中国的“市”,因为两国的制度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中国自秦推行郡县制以来,实行的是中央集权制,政策自上而下的实施,地方的官员是上级任命,政治制度、行政区划也均由中央统一设计——县是什么、县该管谁、县又归谁管、达到什么样的标准可以建市,这类问题都有统一的规范。美国的建立者以实施封建制的英国人为主,发展历程是先有地方,而后自由联合有了联邦。联邦政府和地方政府因为是民选,各自只对自己的选民负责。地方事务由地方管理,联邦对地方行政区划的规则和不同级别的名称并无规范,因此不同州的情况并不相同。

美国各州的行政机构由高到低主要是三层:州(state)、郡(county)、镇(township)。镇是由居民自然聚集并组织而成的,镇一级政府也是真正跟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一级。郡则完全是出于行政的考量来划分和设置的。比如由于镇面积小人口少,建立一整套司法系统并不现实,于是就需要划定县来为各镇设立法院、监狱等必需的机构。热播美剧《The Good Wife》里,女主角的丈夫Peter Florrick作为库克郡(Cook County)的州检察官,就是该郡检察官办公室的负责人。由于各镇自己的事务由各镇自行办理,涉及全州的事务由州一级办理,郡的行政官员实际上只有非常有限的权力。在有的州,郡甚至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政府管理职能只是行政区划而已。这和中国古代的郡以及现代的地级市完全是天壤之别。

而因为没有统一的规范,市(city)既不在这三层级别里,又在这三层级别里。它可能比郡大,也可能比郡小,也可能和郡一样大,还可能就是一个镇(town)。美国第一大城市纽约市(City of New York)下辖纽约州的五个郡,朱利安尼凭借纽约市长的资历便有自信可以和其他的州长、参议员们一起竞选总统。姚明生活和战斗过的休斯顿(City of Houston)属于哈里斯郡(Harris County),它的行政级别就比郡要小。而被中国人称为“旧金山”的圣费朗西斯科,全称是“City and County of San Francisco”,它是市郡合一的。事实上,市(city)和镇(town)的区别也没有标准答案。在加利福尼亚,市(city)和镇(town)干脆被视为了一个意思。在行政级别上没有统一规范,在人口上就更没有了。镇(town)可能有上万人,市(city)倒可能只有几个人。

这样的自治别说是经历了两千年中央集权的中国人,就连来自法国的托克维尔到了美国也不习惯。在《论美国的民主》里,他写道:“我不否认,我对美国缺乏每天指导我们每个法国人生活的那种统一的制度感到遗憾。”不过遗憾归遗憾,他依然对这种制度情有独钟:“不必到美国去找外观上的一致性和持久性,去找对细节的详尽安排以及行政手续的完善规定;我们在那里看到的,是一个确实有点粗犷,却充满强大力量的权力机构,一幅时常发生意外,但却充满活力和进取精神的生活图景。”

托克维尔内心的这点儿“矛盾”,其实就源于他的同胞勒庞在《乌合之众》里所说的支配着一个民族的难以改变的“传统”。而中国人对“郡(county)”和“市(city)”的概念的误解,也是源于我们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同样的一个词,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被不同的人使用,意思就大不相同。“democracy”这个英文单词源于希腊文的“dēmokratía”,但现代的“民主”和古希腊的“民主”并不是一回事,那时候他们还是奴隶制——单单是“民主的奴隶制国家”这个说法现在听起来就足够荒唐了。

仅靠对一个外国词语的翻译的字面理解,就拿自己国家的传统概念往上套,无论是这个词是“county”,还是“democracy”,还是别的什么词,都有点缘木求鱼的意思。同一个中文词语,拿现代的概念直接往古代套,道理其实也是一样。而这两种情况,又都实在是太多太多了。